2014年3月1日星期六

短篇:濒死的画家

夏。

紫陌一直是个很乖巧的孩子。我依稀记得她拿起画笔时脸上被一层媲美阳光耀眼温暖瞳仁的光芒笼罩,嘴角永远停留在浅笑的弧度。

她的笑很纯真,继承了母亲的因子,眸子是闪烁摄人的淡紫。

那是我们家族的特征。

紫陌的诞生带给大家莫大的欢悦。凝视仍在襁褓中的她,心灵像是被照亮了,一股暖流缓缓淌过心坎。她就是一朵浅黄色的雏葵,需要被呵护,同时也让人感到窝心。

在还没和前夫分居,紫陌三五不时就到我们的家小住。紫陌的妈妈是个事业女强人,而紫陌的爸爸是某企业公司的执行董事,大多数时间都在国外出差。因此,身为紫陌的阿姨,我代为照料。

从小,紫陌在绘画方面就有傲人的成就。为此,我高兴不已,自掏腰包让她去上专业的绘画课程。每次上完课后她满足的笑容就足以填补那些荷包的坑洞。只要,她开心就好。


那时,我带着紫陌到吉隆坡参观了某知名的画展。世界各地的名作铺展在眼前,紫陌一颗雀跃的心房也在跳动。

牵着她的手,至今手心仍然感觉到紫陌残存的余温,甚至还有她唐突跌宕的心律。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令人满怀憧憬。

我们滞留在一幅画作前。单凭我浅薄的艺术知识,我认出了那是梵·高的作品,命名为——《向日葵》。那其实只是幅复制画,可是紫陌却看得入神,整个人陶醉沉浸在那片花海之中。

不知是不是错觉,紫陌的身体因悸动在颤抖,指尖忍不住伸前欲触碰框架的玻璃时,一旁的工作人员出声阻扰:“画馆禁止来客触碰画作。”

我赶紧拽住紫陌停滞在半空的手,拉着她离开便赔笑道:“真是不好意思。”

走出画馆后紫陌仍是没回过神,整个表情呆愣,步伐虚浮眼神涣散。我赶紧扶着她的双臂,深怕下一秒她瘦削的身体就要往下坠落。

她的语调颤巍巍,夹带莫名的恐惧结巴地说:“我……我怕……”

我被她的行为震慑住了,搀扶着她坐到大街旁设置的长椅上,轻拂她狂飙冷汗的背脊,在耳畔用温柔的嗓音低吟:“没事的。有阿姨在。”

“不……”她把脸埋入我的肩膀前,我才感觉到一丝清冽的冷意透过濡湿的衣服渗入肌肤。紫陌哭了,她在我面前毫无防备地哭了。

整个下午我们什么也没做,只是坐在咖啡厅的角落听着扬声器播放的抒情音乐,各怀心事凝望窗外人来人往的街道。

紫陌,很少有脆弱的时候。


秋。

那天之后,紫陌就回家了。她的父亲从国外回来,她应允去替爸爸接风。

整间公寓只有孤单寂寞伴随着我,离婚后我借着前夫给的赡养费才得以入住如此高档的公寓套房,奢丽典雅的装潢不失格调,只是我忘了家庭的温暖。

紫陌进来小住时都和我一起睡在主人房,另一件客房我把它的一小部分改装成办公室,其余的空间则摆满紫陌长期以来的作品。从幼稚园直至现在中学,放眼望去花花绿绿映入眼帘,不知怎的心灵有种被掏空的错愕感。

我走到画架前坐下,上面放着紫陌未完成的作品。我执起早已干硬的水彩笔,攥在手心端详。昨晚紫陌又哭了。我以为把她带到画馆就能让她暂时忘记所受的痛苦。

这是一段悲恸的青春路。我无法代替紫陌,替她承受接踵而来的殇。

紫陌的爸妈在闹离婚。详细情况我也没过问,毕竟那类事情还是挺敏感的。况且我只是个局外人,实在没有资格去淌那浑水。

只冀望,紫陌别受到牵累。

我无依无靠,没有丈夫更没有孩子。长久以来我早就把紫陌当成自己的亲身女儿,大多数更像个指导她的姐姐。

青春是人生蜕变的过程,唯有伤过,才会更珍惜。可我还是过度保护紫陌,我只想用自己的双手捂着她的双耳,替她过滤任何需要被接收、抑或被屏蔽的消息。

整天我就坐在画室里发呆,沉浸在我和紫陌共处的回忆中。人的第六感就是那么敏感,敏感得令人神经脆弱。不止一次即将失去宝贵东西的可怖感吞噬我仅存的理智,胃部因未进食有一阵没一阵的刺痛也来不及伤感强烈。

夕阳从落地窗照入晕染画室、静止地倾洒在我的身体,我才从痛苦中抽离。空洞地凝视紫陌半成品的《少女》,我却早已潸然泪下。

门铃突兀地响了。在静谧的公寓萦绕,回音一次又一次地落在耳畔。

我快速拭去悬挂在眼角的泪珠,套上拖鞋往玄关奔去。巨大的脚步声掩盖了门外来者嘤嘤的啜泣,踮起脚尖从猫眼探视外头时我的表情都僵住了。

是紫陌。淡紫色眸子附近的眼白布满了血丝,晶莹的泪珠溢出眼眶。粉嫩笔挺的鼻尖通红,哽咽的哭声从唇瓣向外扩散。

我急忙拉开锁链,让她进来。紫陌只是站在外头断断续续地落泪,干瘪的下唇被她咬得红肿破皮。她什么话也没说,就一股脑儿扑进我的怀里。

身上散发出幽幽的花香,那是她常用的洗发精牌子的香味。我沉溺在那股香气中,用手替她梳理打岔的发梢。

我们站在廊道上,无视旁人路过投来怪异的目光,相拥哭泣。


紫陌花了很长的时间才镇静下来。我让她坐在大厅,找了借口到厨房打给妹妹,向她扼要说明紫陌的情况。从她平淡的语气中我听不出任何情愫,只觉得有些沙哑,有些尖锐。

“我越来越不知道要怎么去教她了。就像她的爸爸,早就脱离我管教的范围。”不难听出她需要慰籍,而此时她的心灵支柱也只剩下我。

“或许你们应该心平气和坐下来谈谈。”我偷偷瞟了一眼紫陌,她的身体陷入柔软的沙发,恬静的容颜似乎睡着了。

“你以为我没试过?”她的声调不自觉抬高。“我已经无法再继续容忍他生性的风流。”

“紫陌呢?你们就从来没为她着想过。这么多年你们是怎么当人家父母的,光是填补她物质的享受就能弥补缺少时间陪她的空虚么?”一连串炮弹似的话题从我的嘴里抛出。我在生气,我为紫陌感到忿忿不平。

电话那端停顿很久的时间。几乎过了一个世纪她才不疾不徐地回答:“我们决定离婚了。抚养权归他。”

“你们不能那么不负责任。紫陌几年来被你们当球踢来踢去,有哪次不是因为你们吵架才到我这里躲?”侧头察看,紫陌的身影早就消失。“我要挂了……”

紫陌的妈妈仍然在发牢骚,可是我没去细听,握着手机的手垂下调头走向画室。瘦削的背影蜷缩在昏暗画室的角落,若隐若现的光线从拂动的窗帘下投射进来。那一刹那悲伤席卷我的心窝,狂风暴雨在脑海尽情肆虐。

不要怕,我的孩子。一定会,再重新站起。

我只是呆立于门边,望着她的背影在心底打气。


冬。

那晚后紫陌一直寄住在我这里。妹妹来过一次,可是紫陌却拒绝接见。她把自己反锁在画室里,任由母亲在房外怒喊咆哮直至最后无声的哭泣,她都不曾拧开手把。

妹妹就顺着木门往下滑落,瘫软坐在地上掩面痛哭。我从身后抱住她颤抖的双肩,才惊觉坚强的面具下却是伤得千疮百孔的心。

我不禁想起当初和前夫离婚时我也是被娇小的紫陌抱住,稚嫩的童音不断重复:阿姨,不要哭。紫陌帮你吹走痛痛。

送走妹妹时,画室的门仍紧闭不开。紫陌在用自己的方式作出抗议,哪怕是微弱得几近熄灭的信念,她还是努力在捍卫曾经拥有的幸福。

我走进厨房,让自己忙碌起来。唯有不断地工作,才能暂时忘记沉淀在心里的伤痛。想必紫陌也是如此,她也一定在创作。

门锁重新开启时已近傍晚。苍穹最后一丝眷恋的曛垂挂在橘红的帘幕,我伫立在画室中,透过落地窗欣赏变幻莫测的天空。紫陌累得在一旁的沙发上睡着了,风干的泪痕依旧残留在脸上,那股伤痛的感觉滞留此地并没有被带走。

我信步走向窗户,打开了一小道缝隙。微风吹进来,夹带一丝热气在室内弥散。

画架上的画作已经完成了。轻轻碰触表面,水彩并未干硬。

那是一名少女。她平躺在空地上,周围被绚丽夺目、妖娆的彼岸花包围。瀑布般流泻的黑发向四周扩张,那件纯白色吊带及膝洋装也沾染了飘零细碎的花瓣,深蓝色的,很漂亮。少女的怀里抱着沙漏,砂砾静止躺在玻璃罐内,像凝结的时间不再更动。

仿佛读懂了画作要表达的意思,我竟然哭了。

少女即是紫陌。她想要让时间停驻,这样悲伤才不会蔓延;她想要阻止时光流逝,永远保持一颗仍完美无缺的心灵。

亲爱的紫陌,我们何须为难自己,让自己伤得那么深?放手敞开心怀接受,才是最明智的抉择。


之后紫陌都不常言欢笑了。整个家再次陷入前所未有的陌生感。紫陌变得沉默寡言,放学回来后,洗了澡也不吃饭,从我的书架上抽出专业性书籍就埋头苦读,一头栽入茫茫书海中。

我知道她在逃避。妹妹与妹夫忙着上律师楼办理离婚手续,大家都遗忘了这被孤独侵蚀的孩子。

紫陌不再创作。回家后不是复习功课就是阅读多年来我收集的文学作品,对于画画一词她不曾提过,似乎早从记忆中删去。

我的职业是广告版图设计师,也需要绘画方面的技巧。以往紫陌还会在旁边给我意见,现在在家的工作时间只有我自己孤单一人。

离婚协议已经生效。再过几天紫陌就要离开马来西亚跟着她的父亲移居北京。

离别总是伤心的。

紫陌的心房像是敞开了一小道缝隙,她又开始与我说起画画的话题。那晚的对话不知怎的我统统记得,唯独忘了当时她脸上的表情以及肢体动作。

“向日葵,也能让人感到伤心。”

“为什么这么说?你不就是一朵向日葵吗?”

“那天到画馆亲见到梵·高笔下的《向日葵》,我感觉到了画作背后被隐藏,深层的涵义。他的心也是在悲鸣,他也和我一样期望心灵能被照亮,而不仅仅只是燃烧自己照耀别人。”

“你太敏感了。”

“不是的。爸妈会离婚,我早就料到了,只是,没想到来得那么快。”

“你讨厌他们吗?”

“应该是讨厌的。从我懂事开始,他们忙得生活作息团团转,没有一次我盼望的户外野餐落实甚至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饭的机会少之又少。我好像是个多余的人。”

“紫陌,别这样。他们也是有苦衷的。”

“说白了就是把我当成累赘。我只是造成他们无法分离的绊脚石。阿姨,如果我死了,你会为我哭泣吗?”

“你是我的宝贝,不只是我,你的爸爸、妈妈,也会为你的逝世痛心疾首。”

“我以后都不画画了。我怕哪天,洞察力太细微的我会看出一些丑陋的真相,就让它保持原状,继续被谎言包裹,永远都不要揭露。”

说着,紫陌就回房了。

我依旧记得她离开时的背影充斥着难以言喻的落寞气息,一层又一层将她无声包裹,濒临窒息喘不过气。


春。

多年后我都不曾再见过紫陌,我们只依靠网络联系彼此。到了新的环境,一切从零开始。紫陌仍无法从悲伤抽离,她的父亲究竟是把她当成了什么,我也开始迷惘。

住在别墅里,通常只有紫陌一个人。除了白天会有个阿嫂来打扫,其余时间都是紫陌自己打发。过了半年别墅里有个新主人,她是紫陌爸爸的女朋友。非常年轻,穿着也很讲究。

我曾经和她在网络视频碰过一次面,就不曾再看过。听紫陌说,她不喜欢爸爸的女朋友,她更喜欢妈妈强悍外表下温柔的心。

这是一段揪扯的人生。我多希望把紫陌带到身边由我亲自照顾,可我却失去那样的权利。

很长一段时间紫陌都没有上线,像是人间蒸发,她从网络中不知去向。我一度以为紫陌为了应付高考选择闭关,可是无论我拨了多少次海外号码,她依旧没回应。

直到妹妹把噩耗捎来。


没人为这场意外负责,因为实在不明白到底该由谁承担。

究竟是误闯红灯过马路的路人,或是打瞌睡的司机担起责任?

看着紫陌身上到处都是纱布缠绕,许多支透明细管插入她的肌肤,袋中的液体在流动,缓缓进入紫陌孱弱的躯体。

她闭着眼安稳地躺在病床上,若不是仪器屏幕的波浪还在移动,我一度产生错觉床上的人说不定已经离开了。她的睫毛几乎没有动过,就像栖息静止的蝴蝶,静如婴孩的容颜更让我感到惧怕。

我从没试过痛彻心扉的哀恸,也不希望紫陌让我有这个机会。

前几天紫陌都陷入深沉的昏迷,之后才渐渐恢复意识。康复的日子非常漫长,我特意办了居留手续守在紫陌身旁。她的父母不是不关心她,只是不知该如何表态、给予什么行动。

等到紫陌能说话时,她首先开口让我替她带来画纸和笔。我应该感到高兴才是,这么多年紫陌又肯重新拿起画笔是让我最亢奋的事。

画画的紫陌是最迷人的,注视她心灵的浮躁一扫而空。她就是有股特别的魅力,拥有让人静心的魔力。

用了几近一星期的时间,她完成了一幅画。其中她必须搁笔很久,因为姿势停顿在一个原点会给受伤的身体带来超重的负荷。

紫陌把画送给了我,也向我坦承,那次意外是她寻死的途径。可是,在住院期间她想了很多事。很多她无法理解也不愿尝试理解的东西,比如父母的离异。

送给我的画是一朵在茫茫花海中不起眼的弱小向日葵。它是那么努力地穿过有限的空间傲立仰视刺目的太阳。末页印着紫陌用铅笔写的字迹——我会开朗的。

我抬起头来,用最真诚的目光直视那双蕴含淡淡哀伤的浅紫眼眸,轻声说着:“有我在。别怕。”

紫陌浅浅一笑,那久违的温暖再次浮现在她的嘴角,此刻也是摄魄人心。

“在鬼门关踯躅,我想起了画画曾经带给我的好。因为有阿姨的鼓励,我才能敞开心胸去接受不变的事实。我不能颓靡下去,美好的明天还在等着我,不是吗?”她笑了,触动我敏感的神经,泪腺不受控制。

美好的明天,在等着。紫陌,你长大了。



(完)



短篇:厌食的舞者


我开始对身边的一切表现出极端的憎恶。伫立在舞台上绚烂的光芒投射是我的学习生涯最终落幕,为此我不断努力,让汗水浸湿衣服,让压力堆积在心头化成动力。
                                                                                                                  
这种只能仰望的梦想使我从梦中无数次惊醒。我无法以坦然的态度去面对失败。

至少目前为止我还未曾尝试过颓靡的沮丧。

我对芭蕾舞相当执着。我爱着踮脚的舞姿,相对恨着血迹斑斑的伤口。

从六岁开始练舞,至今已学了超过十年。这十年里的生活由爱恨交错编织而成。每天的快乐与疲惫重复上演,睁眼阖眼的动作在延续。不,浓重的困倦要把我给吞噬,片甲不留。

艺术学院年终的毕业晚会已开始甄选表演的舞者。我清楚这是不容错过的良机,但我的竞争对手实在是太多了。

压力双倍加剧在肩上,为此我必须付出代价。

在练舞室不停歇旋转、在栏杆上不断拉筋、在茫茫舞者中为自己定位。

我相信荣耀最终会坠入我的手中。

至少目前为止那一直都是坚定的信念。


承。

练舞室里除了萦绕的古典音乐,还有大家挥洒的汗水。老师拍着手数拍子,我们站立在镜子前练习基本舞步。

老师的嗓门洪亮,甚至有些刺耳,可我没法把它从脑袋移除。

过了很久总算到了小休时刻,几乎是逃也似的奔出练舞室,在幽静的廊道狂奔,掠过无数阳光照射的窗户。它们竟是那么地灼眼,惹人厌烦。

小休过后大家重新集聚在练舞室内,我却逃了舞蹈课,兀自留在更衣室里。我没开灯,昏暗的视线就像心灵之窗被厚重的刘海遮挡。我坐在长凳上屈起膝盖,用手臂环绕裹上白色丝袜的双腿。

黏腻的感觉令人莫名地心烦气燥。

我阴骘汗水粘附的脸庞,径自走入空无一人的淋浴室,没拉上浴帘,拧开水龙头,凛冽的清水“哗啦啦”地倾泻,衣服紧贴在我的身上,湿答答的。

冷水并未消除烦躁的怒火,我闭上眼,仰头面向花洒,肌肤有些刺痛感。

脑袋想着很多事,很多很多,但都是无意义的繁琐小事。我大概能明白为什么我需要淋浴,夹杂其中的泪水才能鱼目混珠被掩盖。


下午甄选会正式拉开序幕。参赛者加上我共四十五人。

我在人群中眼尖地立即找到了鹤立鸡群的她。她是我个人认为竞争最大的对手,她的各个方面都很完善,尤其是优美的跳跃动作宛如展翅高飞于苍穹的天鹅。

她表演一小段《天鹅湖》里白天鹅的独舞。动作利索毫无挑剔之处,若要较真,也藏有那么一丝的小瑕疵,她踮脚走路时小腿的肌肉在抽搐,很明显的颤动。

轮到我的时候,我能望见她和她的朋友中眼里些许的羡慕。我是全场备受瞩目的第二人选,荣耀只要靠努力就一定能得到。

前一个星期我在家里早已做好准备。每个动作都经过反复训练才得以达到完美的境界。

乐曲奏响,我展开四肢用自己的方式诠释音乐中柔美的哀伤。我尽可能让自己的情愫投入在舞曲中,我不能分心,也绝对不能犯下失误。

踮脚、滑步、旋转,舞步被我施展得淋漓尽致。我隐约听见大家的赞叹,大家艳羡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我的身上。

最后的舞步将以跳跃落地旋转停止画下句点,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也奠定这首舞曲的顶峰。

疾速小步助跑准备往空中一跃,笔直的一字马应该是吸睛的,但是疲惫的双腿不容许我违反地心引力的自然条规。空中小开步立即往下坠落,原本希冀尽善尽美的舞姿泯灭在我惊慌的眼神中。

全场能感受到大家倒吸一口气紧凑的气氛,以及老师轻微的哀叹。

舞曲结束后我的脑袋一片空白,想不起刚才是怎么在众人面前为尴尬的表演拉下帘幕,怎么收拾烂摊子。

“你的前奏跳得很好,收尾部分的跳跃令人大失所望。我希望你别暴饮暴食增加身体重量的负担。”老师的一句话象征对我的残酷审判,她不由分说就断定我是因超重影响了演出的效果。

紧接着老师宣布下一出表演将由她胜任女主角,而我则被安排到伴舞的岗位。


甄选会后的更衣室很热闹,大家都兴致勃勃祝贺着她获得演出的机会。在普通人眼里毕业晚会的演出不过是为了将晚会推向最高潮的表演,殊不知当天将有名人受邀,被相中的舞者将得到日后被招聘入世界级舞团的机会。

往往被看中的只有当天演出的女主角。

我以最快的速度换下被汗水濡湿的衣服,随手塞入包包。仓惶狼狈的逃跑害我不小心撞到了旁人的肩膀。

抬起眼帘认出她的脸庞,我连一丝悔意也没有。她在班里时常看我不顺眼,凌厉的眼神迸出唾弃的嘲笑。

“飞不起的笨重天鹅。”

在耳畔讽刺地低吟,无视我因羞怒涨红的脸庞,嬉笑着走开让出过道。

我多希望自己哪来的勇气掴她一记耳光,但此刻我更想逃离被羞辱的窘境。快步走了很久好不容易走出校园,灰蒙蒙的天穹落下了淅沥沥的绵绵细雨。

我没打伞,行尸走肉般往公车站行去。


转。

打开公寓的大门室内一片昏暗,沿着发丝垂落的雨水“滴答滴答”在静谧的玄关回荡,室外走廊尽头的雨幕阻挡了了原本黯淡的光线。

我脱下了鞋子,穿着袜子走在光洁的地板上。往回望就能清晰瞥见一连串的脚印,延伸到尽头的铁门并未关上,朝门廊大开着。

餐桌上有张用杯子压着固定的字条,是妈妈上班前的叮嘱。上头写着雪柜里有草莓蛋糕,是预祝我获得演出资格的奖励。

我不自觉攥紧手中的字条,指甲甚至嵌入我的皮肉引发的痛感无法令我的思维逻辑回归正常轨道。

我扔下揉成一团的便条纸,打开冰箱拿出Moonlight牌坊精美的包装盒,不瞧一眼立即丢入旁边的垃圾桶。

该死的脂肪统统离我远点。


晚上妈妈回来对家里大门敞开、蛋糕惨遭丢弃感到错愕讶然。她把这些行为稀释为我面对失败的泄愤途径,她没多说什么,仿佛想要展示母亲的慈爱谅解我做的一切,她亲自下厨煮了清淡的食物。

看着盘中的白饭青菜我的胃顿感一阵恶心。在妈妈眼神的威逼下硬是塞入一半,接着找了个借口说回房休息,却溜到浴室关上门,对着马桶吐了一阵。
                                          
呕得只能呕出胃酸,我才虚脱地瘫坐背靠在冰冷的墙上。心中的罪恶感稍微减轻,不会再因吃过量的食物导致超重。

然而当进入睡眠,不时因胃痛惊醒。我不断在心中告诫自己,一定要减肥。绝对要把体重降到四十公斤。


吃完呕、呕了吃,是我唯一不增重的方法。营养还未被小肠充分吸收以前就被我硬从咽喉道逼出体外。我的身体日益憔悴,原本圆润的面颊消瘦,下颚突兀地尖利。

我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妈妈从来不知道我没认认真真地吃过一顿饭,餐后躲进厕所被她曲解为“少女的洁癖发作了”。

我的卧室有面全身镜,镶在墙壁上。夜深人静睡不着时,我就会打开桌灯,让视线适应人造白光后伫立在镜前,端详身体的曲线。

我很喜欢现在的这幅躯体,充斥着骨感美。

轻声数着拍子,我在镜前跳舞,练着演出曲目女主角的独舞。不管是利用任何手段我都必须登上舞台。对着镜中踮脚的自己我在心中作出抉择。


这是天赐的良机,也是我的不择手段。我在她迎面下楼时故意扔下书包当作绊脚石,她的小腿着实撞上,一个趔趄身体往前倾斜,膝盖重重跪在坚硬的地面发出巨大的声响。

膝盖传来的钝痛清楚写在她五官扭曲的脸上。我佯装抱歉的口吻向前扶她一把,眼角的余光瞥向她的膝盖,擦伤脱皮,沁出血丝。

眼泪立即盈满她的瞳仁,她疼得发不出呻吟,只用眼神巴望着我赶紧送她到校内的医务室。

楼梯间只有我们两人,不会有人洞彻我不纯的动机,不会有人揭发这是一桩蓄意伤人案。我尽可能以骇怕生事表态,趁机夺取她的信任。

下午的舞蹈课,我被演出的负责老师叫到办公室。她立即把女主角一职让出要求我替代,表演的时间迫在眉睫,只剩三个星期的筹备时间。

我一口答应了,带着胜利的狡黠笑容。

练舞时她总会拄着拐杖慢悠悠地步入室内。她会坐在一旁指点我,渐渐地我也开始感到厌烦,什么时候轮到她对我指手画脚。

仿佛故意碰撞她的伤疤,我使出了连日锻炼的绝技,是她现在受伤所无法办到的事。

她感受到了我的敌意,以及我的目光中嫌弃的意味,她坐在长凳上无压抑地哭了。另一个凡事与我对立的少女冲进来,安抚她哭泣的朋友,侧过头用不屑的神韵化作利刃刺向我的心坎。

但我更想昭示天下尤其是在她的面前,我不再是当初那只笨重的天鹅。

我,蜕变了。


合。

穿着绚丽的服饰,走过嫉妒忿恨的她,趾高气扬走向专属我的化妆台上妆。背后的蝴蝶骨光滑而凌厉地突出,就像心中那呼之欲出掌握成功名气的虚荣心。

这不再是一场普通的演出,这里是专为我设立闪耀的舞台。

站立在舞台中央开始独舞,每一个动作都是完美得令人屏息欣赏。我就是只天鹅,傲立于湖中优雅的天鹅,所有人沉溺于我倾城的美貌,所有人为我的舞姿陷入疯狂的尖叫。

享受着耀眼灯光的舞台,沉浸在观众们多得溢出的惊羡,之前厌食承受的痛苦一瞬间都被遗忘了。舞台,才是我人生开场与落幕的地方。

演出结束了。在众人如雷的掌声中正式拉下帘幕。

我以高傲的姿态接受同伴们与导师的赞美,不管听了多少次也不会甜腻得令我觉得恶心。原本的女主角由始至终只在一旁观望,她的身旁坐着与我立场对立的少女。

我朝她们露出洁白的牙齿一笑,那是我从疼痛解脱后最灿烂的笑靥。

从她们漠然的眼眸中,我找到了一丝快感,来自她们刻意潜藏的艳羡之中。


操劳过度的身体需要营养的补充,否则,进入舞团后可不能因身体不适而耽误学舞排练。

妈妈为我准备了很丰盛的晚餐,举起筷子咽下第一口的白饭,相斥的恶心感从胃部蔓延到喉咙,我立即把它呕出来。

伴随黏腻的唾沫就这样放置在餐桌上,妈妈瞪大双眼,几乎是颤抖的语调关心地问:“怎么了吗?”

我赶紧掏出纸巾随手一抹,把白饭裹在纸巾里扔进垃圾桶,尝试安抚她:“只是太累,没有胃口。”

“不行,跟我去一趟医院检查为妙。”说罢,硬拽着我往大门行去。我试图挣脱她的钳制到头却徒劳无功,这么被推入车厢。

诊断结果显示我患上厌食症。长期不良的饮食习惯使我的胃达到了极限,只要嗅到食物的味道就会感到恶心,吃不下东西。

厌食症的病者最后的死法如出一辙——因饥饿而亡。

那天回家后妈妈果断打电话推掉了知名舞团的邀请,残佞地碾碎我多年来的梦想。为此我和她大吵一架,大发雷霆说了一堆参杂污秽字眼低俗的句子。

她扇了我一记耳光,我总算是平息下来。她从橱柜拿出包装无脂肪饼干,几乎是哭喊着让我把它吃了,吃了就让我参加舞团。

仅仅看到包装纸,无法抑制的反胃还是涌上心头。我奔向水槽俯身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

“一整天你根本没进食,还想吐出什么!”

我怔怔盯着从水龙头倾斜的水柱,勉强忍受肚子传来的绞痛。刹那间所有往事一股脑儿袭来,我没心没肺地大笑,笑着笑着然后就哭了。

厌食?我吗?

我得了厌食症。


尾声

我很久都没去学校的练舞室,妈妈写了封信附加医生证明书向校方请求不让我参加舞蹈课。这是一种扼杀心灵的方式,不让我跳舞,我只剩下四面楚歌。

只能呆立在外头望着大家一脸享受地跳舞。我尝试踮起脚尖迈出第一步,却发现跳舞的热忱早就随着身体的健康陨落。

无法跳跃,选择间断绝食减肥;无法跳舞,什么也没了。

迎面走来两个舞蹈团的少女,长发一丝不苟盘在后脑。她们从我身旁擦肩而过,打开了我一直期望入内的大门。

“可悲的舞者。”其中一人对着她的同伴细语,却还是落到了我的耳畔。

我呆愣地凝望那扇重新阖上的大门,大脑处于停摆状态。

可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