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3月1日星期六

短篇:自闭的孤儿


“这颗糖果给你,不开心的事要忘记噢。”男孩粉嫩的脸颊染上两片红晕,小眼睛眯成一条月牙弯儿,虎牙从笑得咧开的嘴巴露出。

好可爱。

我怯生生地注视他掌上的彩色糖果,刻意把手藏在身后。跟他干净的手相比,太脏了。会被取笑的。

“你就拿嘛。要是你不拿,大家会说我小气的。”语气明明就是嗔怪,可他脸上灿烂的笑靥却从来没有消失。

见我迟疑地摇头,他干脆笑着拉起我的手,把彩糖硬塞过来。然后,带着微笑转身离开,也不等着我说一声谢谢。

他好似一阵风,轻轻地把春暖带给我,不着痕迹再飘向别处。虽走了,残留的温度却让我陷入疯狂的迷恋。

在一个炎热的下午,一向与别人难相处的我在孤儿院里认识了那位唯一愿意与我说话、像风的男孩。

×××××

光是一颗彩糖,足以很长时间照亮我的心房。多年积蓄的阴霾终于在与他邂逅的那天散去,我多么希望阴霾散去后的空间能由他带来的欢乐填满。

很棒的一个冀望。

其实我是个没人要的孩子。在我懂事后父母早就不在我的身边了,我没有姓氏,也没有名字。所以,院长自行替我取了名,叫希洋,因为我是在夕阳下的垃圾桶被找到的弃婴。

曾经有个妇人把还是婴孩的我领养走了。她患有不孕症。结婚十三年凭借药物治疗怀过孕、却不慎流产,自此怀孕的希望渺茫。

收养我的人家很好,他们给我冠上姓氏——欧希洋。

直到把我拉拔到2岁,见我迟迟不像其他的孩子牙牙学语连忙焦急到把我送到医院检查,得到惊愕的诊断——这孩子脑袋神经线错综复杂,长大后罹患自闭症的机率很高。

于是,养父母很努力地抽出时间陪着幼小的我,不断循循善诱使我打开金口。可是直到某一天他们感到疲倦了,对安静的我展露出最悲切的绝望。

他们把六岁的我送回孤儿院。

听院长说过,在接我回孤儿院时,我没有大声哭闹,只是静静地拽着院长的衣摆,低头默默走回屋子。我的前养父母伫立在栏栅前,表情犹豫沉重,似乎在懊悔把我送回来的决定。但最后他们仍然什么也没做,一副诀别的伤心样。

那时,院长问了我一道问题,具体是什么我没印象,依稀记得我只是轻轻摇头,然后掖着养父母送我的画册走到大厅最安静的角落兀自操起画笔,完全感受不到被抛弃该有的怨恨。

啊,想起来了!

院长问我:你会不会讨厌他们把你送回来?


2。雷

在别人的眼里我到底有多难相处,九岁的我终于明白了。

这一天,隔壁镇的华小学生会来探访我们这座孤儿院。那是前所未有热闹的周末。虽然平时不乏善心团体的到临,可这次的来访者与我们的年龄相近,更添加融和的亲切感。

午餐过后,大家聚集在屋前的院子玩躲避球,声音十分嘈杂。

吃完午饭,我回到狭隘的寝室拿起心爱的画笔套组,捧着画册兴高采烈地走回大厅。我凑近五个正打成一片的女孩堆,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旁边。

“啊!”其中一位女学生发现了我的存在,惊魂未定虚弱地问:“你怎么站在这里不出声?”

跟我同龄住在孤儿院的女孩立即警戒起来,无视我长年肌肉僵硬挤出一丝不自然的微笑,凑在女学生的耳畔用不低的声量说道:“少跟他打交道,她是我们这里的怪胎。”微笑倏然被冰冻。

“为什么?她看起来佷正常。”她转过头疑惑地偷偷打量我。

“才不是呢!大家都在外头玩时,她只懂拿着画册不知道在画些什么。而且,她很喜欢自言自语,都不跟人说话。骄傲。”

那一刹那,身体仿佛被响雷击中,整个灵魂都在荡漾。

五个女孩匆匆从我面前离座,去到厨房一边帮忙准备茶点,一边高谈阔论,时不时瞟向我这里。一阵屈辱的感觉油然而生,我不断重复对自己说,不能哭,至少在这里不能哭。

可我还是佷没用地哭了。

×××××

受气了就躲起来,长年不变的习惯。
也许真的是天生的性格使然,造成我不爱说话。每次我都插不进别人的话题,她们说的东西离我太遥远了,伸手踮脚也碰不着。的确,我是孤僻没错,我是更喜欢画画多过说话,可是这样我就必须被冠上“怪胎”的绰号吗?
我并不是骄傲,我只是不懂得要怎么和大家相处。
所以……不要用异样的眼神看我……

不知道哭了多久,不知道用手背擦拭脸庞多少次,一把好听的嗓音打断了我嘤嘤的抽泣。“这颗糖果给你,不开心的事要忘记噢。”

男孩的微笑是我看过最美丽的笑容了。


3。云

那天他离开后,我发誓升上中学后也要跟他同校。然后,我继续背负着别人给的“怪胎”称号,凭着坚毅的信念日夜埋头苦读。

小六检定考试的成绩单出炉了,我交出漂亮的成果,院长很开心,当众表扬我。我跟她要了一份礼物,她也笑吟吟地答应。

我要到邻镇的国中升学。

中一的生活在漫长假期落幕后展开了。全新的环境令我很是陌生,从来没试过三大种族一起上学令我倍感压抑。

最重要的是,我没有朋友。被分配到班级时我孤伶伶地坐在课室末端,个个陌生的面容令我冷汗涔涔。我知道我不能够退缩,因为那个像风的男孩也在这里读书。

中一的一月,就在我高度紧张的氛围下匆匆谢幕。

×××××

我在进行课外活动时终于到了他。几年不见他的脸蛋没有多大的变化,那抹淡笑一直都是我所憧憬的温暖。那一刻,冰冷的心都被融化了,只想让时间凝结,好好观看那时没仔细看的笑靥。

也许表现的过于张扬被他发现了。社团结束后他把我叫住,开口问的竟是:“我们是不是见过面?”

怎么说还是会有一点点的失落。

我浅浅地笑,看起来极不自然,有可能还会与邪佞扯上关系的怪笑回答:“嗯。”

他不大明白,怪异地挠挠后脑勺,嘀咕着:“真是个特别的人。”然后,恢复平常声量再说:“那,我们真的见过面咯?”

我才要张嘴说出,他却摆了个手势示意我噤声。“等等!你先别说,让我好好猜猜,不然少了神秘感就不好玩了。”接着,兀自往教室外行去,边走边咕哝,样子傻气却可爱。

我相信我作出了对的选择。

×××××

到了夜深人静之际,钻进被窝却毫无睡意,我不禁会想:我到底是不是自闭儿?

我不擅长和别人说话,从以前到现在都不曾改掉的坏习惯。我的脸上从来没有起伏巨大的表情变化,波澜不兴,像平静的湖水。没有人知道我在想什么,因为打从一开始我就把大家堵在心房外,只留了一道小门给喜欢的他。

大多数的时间只有落寞是我的朋友,偏偏我不嫌恶这种随时把人逼疯的情愫。我活在自己的世界,而我的世界很简单,只有画画和他就够了,当然少不了那颗彩糖。

所以,我不是自闭儿,至少我懂得怎么去喜欢一样东西。

得到这样的结论,我才能安稳地入眠。

4。阳

下午的美术社集会成了我最向往的时段。我的心灵装载太多孤独,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了倾吐的对象,我怎么可能放过。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隔了一星期之久,我不知道他究竟想起了没,只能衷心期盼他会记起我,记起他的微笑曾经带给一个失落的女孩希望。

社团活动开始了,今天大家要学习素描的入门。老师简单说明后就找来一篮的水果放在桌上,让我们尝试勾勒轮廓。

我的心思不在画画上,第一次,我对画画失去以往的热忱。

焦虑。

接着社团活动结束,人群纷纷散开他始终没来。我孤单地拿起背包,最后一个走出教室,转身时才听见身后传来纷沓的脚步声,回头就看见他气喘吁吁地站定在面前。

“啊,迟了……”他轻轻叹气,目光停留在我的身上。“你怎么还没回?”

喜悦再次填满了空虚的心灵。我抿嘴浅笑,只是傻乎乎地盯着他的脸瞧。那抹专属他的灿笑并没有褪去,依旧挂在脸上。看了感觉如沐春风,好舒服。

“等你……的答案。”前半句听起来好暧昧,我害羞地赶紧补上一句。

“哈,你不说我还真忘了。不过,听到答案你可也别生气,我实在是想不起了。”他不好意思挠挠后脑,像极了以前男孩的稚气的脸孔。

“没关系。这次,可不准再忘记了噢。”

我对他咧嘴一笑。这一次,绝对不能让阳光再离开我的身边。我不想再活在尽受别人无视的漆黑世界了。

回家后,院长见我比往常更加高兴,情愫渲染了四周的气氛。她带着我到后院荡秋千,年迈的脸蛋终于露出欣慰的笑容。

“洋子,你碰到了什么好事,介不介意跟院长分享呢?”她说话的语气永远是那么地轻柔。

“我见到了像风的男孩。”我像个孩子无邪地笑,满脑子装满了那个男孩的身影,还有他的笑靥他的糖果,是场不管做了多少次都不会腻的美梦。“我跟他还成为了朋友。”

“朋友”一词引起了院长的高度关注。也难怪,我在孤儿院总是独来独往,能交到朋友简直是奇迹中的奇迹。

“他叫什么名字?”院长关切地追问。

“不知道。”我无辜地摇头。

“那……不如请他来孤儿院玩好吗?”看来院长无论如何都想见上他一面。

“我会试试看的。他应该会答应吧,毕竟他曾经来过这里一次。”我说着,边从口答掏出小心翼翼保存的彩糖包装纸。“瞧,这是他上次来时送我的礼物。”

院长的眼里掠过一丝小小的惊诧,转瞬笑颜逐深。

“果然是我担心太多了。”那一句话夹带如释重负的轻松感。到底是不是我的幻觉呢?院长的笑容意味深长,埋藏了秘密。

×××××

见到他时又是几个星期后的事,因为某些原因课外活动被连续暂停。社团结束后,我迫不及待跟刚抵达的他提出邀请,他先是面露难色,笑容消失了。

“这个嘛……我有点不方便。”

好失望。我垂头丧气,一股失落像潮水翻天覆地朝我袭来。

“别伤心了。”他赶紧柔声安慰我。“也许我能抽空过去。这个星期天上午十点对吗?我会尝试调整行程表的。”


晚餐时间我兴致高昂地向院长报告这件事,与我同龄的那名少女也在现场,听见后更是不给面子地当众大笑,在院长斥责的目光才勉强止住声音。

“哈哈哈……”她笑岔了气,我冷冷地瞪着她。“怪胎怎么可能会有朋友。多半又是假象出来的同伴。”

“别说了!”院长出声打住,她识相地离开厨房。“希洋,别理会她说的话,专心准备迎接你的那位朋友吧。”然后,走了。

我愣怔地矗立在那,脑袋思索着刚才她说的话。假想的同伴?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5。电

他失约了。

我站在门口等了他整整一个上午,中午随便吃了一些东西果腹又像个傻瓜呆呆地坐在门前,遥望栏栅外的马路,想着什么时候他才会到。一直到了临近傍晚他始终没有出现。

有种被欺骗的感觉。

同龄少女这时回家了,跨过门槛入屋时见我傻楞地坐着,不放过机会狠狠贬低我一顿。“自闭儿,就爱自言自语。”

“我不是!”她的话刺激了我,我愤怒地即刻弹跳站立起来,双眸泛着水气正视她漠然又嘲讽的目光。

“你就是!没人愿意跟你说话,你就自己想象出一个玩伴,我们大家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她反唇相讥。

“没有这回事!”说这话我竟然莫名地感到心虚。怎么会?我怎么可能会自己想象出一个玩伴?小时候的男孩是真的,他给的糖果就是证据……

等等,那么“现在的他”呢?

“哼!如果你真的没有想象出玩伴,那为什么他还没来?不是说好今天来的吗?告诉你,那是因为他根本就不存在!”她不甘示弱地落井下石。“欧希洋,拜托你清醒一点吧,少跟那些所谓假象出来的朋友交往了。”

不可能!他怎么会是我假象出来的同伴?他明明对我是那般重要,真的很重要,比任何一切都更应该被珍视。

可是,泪水却夺眶而出,奔腾不止。


回到学校,我趁早会时到各个班级搜索他的身影。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为什么到处都找不到他?我开始焦急了,整个人失魂落魄,完全提不起劲。我的心绪紊乱,满脑子想着从今以后该如何是好。他不见了,彻底从我的世界消失了。

这么多年我那么努力寻找的人就忽然失踪,我接受不到。

美术社的集会结束后,我终究没有见到他的踪影。我怯懦地不敢询问众人,我真的好害怕得到的答案会是:没有这个人。

幸好这份骇怕只维持了一个星期。

我失落地要从美术室离开时,他从身后叫住了我,小跑到我的身旁。他的笑容一刻也不曾消失,还是那般地温暖。

“抱歉,上次失约的事是我不好。”还是一样地温和。

失落被取代了,心灵再次感觉到充实。我对他微笑,轻摇头:“没关系。”

因为你是那个唯一主动愿意跟我说话的男孩,你做的任何错事我都会无条件包容。我不曾忘记过你带给我如此美妙的下午,以后也还想和你继续成为朋友。

我的世界,只要有你和画画就已足够。


尾声

“欸,你说的就是那个1年(3)班的欧希洋吗?”

“没错,就是她!想到还是觉得有点毛骨悚然……不行,我要退出美术社!”

“不过,她的作法还真是有点变态,莫名其妙对着空气讲话,表情竟然还会产生变化,就像和真人说话一样!”

“那是神经病吧?”

“是自闭儿的机率更大。”

“她是自闭儿?”



(完)




短篇:自残的少女(们)


——自残并不能解决问题。那些伤疤只会让爱你的人感到心痛。
——所以,我才要自残。
——啊……?!          
——我要伤害自己报复他们。我要他们体会到心痛的滋味。
——你也会痛的。
——我不在乎。一点,也不在乎。


第一幕

“你这个超级大笨蛋。”

我坐在位子上淡然地凝望眼前的景物。傍晚的余辉透过沾满尘埃的百叶窗洒入课室,笼罩着她不屑的侧脸,漆黑的瞳孔像是被血晕染,难看得不堪入眼。

另一个少女畏缩地低垂着头,只是懦弱地听着她一字一句的谩骂。呿。

放学铃声响了好一段时间,其他学生早就回了,只剩寥寥无几的人慢条斯理地收拾东西,眼角的一隅三五不时瞟向她们两个。

之前在班上曾经听过关于她们两个的传言。欺辱者与被欺辱者是姐妹关系,被欺辱者跟着她的妈妈嫁入欺辱者的家里,两人成了没有血缘的亲人。

瞅着眼前的画面,两人的关系肯定糟透了。

“不就是叫你帮我编个理由,连撒谎也说不好。”她毫不犹豫抬起手,一记耳光落在她苍白的侧脸,右脸颊顿时浮现殷红的痕迹。“回家有你好看。”

再也看不下去了,真担心我会忍不住朝她霸道的脸上吐唾沫。

随手拿起书包,走到两人面前停下,大家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的身上,多半是瞧热闹幸灾乐祸的神韵。她眯起狭长的杏仁眼,警戒地打量我。

“喂,恶狗,你挡到我的去路了。”传来窃笑声。

她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不由分说朝我大吼:“不会绕路吗!”

无视她的怒容,我插腰伫在原地,饶有兴致地欣赏因愤怒扭曲的五官。艺术品?的确,与美杜莎的肖像神似,巧夺天工啊!

蓦地,我忍俊不禁当众笑出声。她怒瞪着我摸不着头绪,接着又不耐烦地吼了一句:“你笑什么?”

“笑你这位‘美杜莎’,真是张招笑的脸蛋啊!哈哈哈。”不给她反驳的机会,我拉上那位满脸惊愕的少女,潇洒地离开现场。

整人的滋味还不是一般地令人舒爽。


第二幕

“你这样把我带出来,会造成我的困扰的。”她僵硬地松开我的手,站在原地。

我停下脚步,回过身忍不住皱起眉头。只能说她心口不一,明明跟着我走了那么远的路,莫明冒出很困扰的抱怨,那你在走出校园发现我们走的是往大街的路时就该说了。

“你叫什么名?”

她摆出震惊的模样,过了半晌还是如实说出:“昕……我叫媛昕。”

我从书包搜出纸笔,字体潦草地在纸上抄下我的手机号码,后塞进她冰冷的手心里。“这是我的号码。有事打给我。”

她没说话,默默盯着揉得发皱的纸团。一滴眼泪落在手心里的纸,浸湿了一小部分,墨水散了开来变得朦胧。

“谢谢你。”

“没什么好谢的。”哭哭啼啼的样子真是难看。我嫌恶地别过头,视线滞留在马路对面的一丛野草上,葱绿的草身被东西辗过,垂死瘫软躺在路边,橘红的色调诡谲地添加了一丝迟暮气息。

好像——

“我……”我出神地望着草堆喃喃自语。媛昕听了感到奇怪,一句话把我唤醒。

“怎么了吗?”她顺着我的视线瞅着那堆草,露出困惑的神色。

“没事。”倏然惊醒恢复平时的神智,我冷淡地瞟了她一眼,往家的方向行去。“再见。”第一次落寞的情愫被小小的喜悦取代,心窝有股暖流缓缓流淌。

有人正目送我离去。只要一回头,就能看见她一直站在原处。


第三幕

抵达家门时天穹早就拉起了夜幕。静谧的房子笼罩在昏黄的路灯,突出的立体轮廓像是憩息中安静的恶魔,正对着手无寸铁的猎物缓缓伸张魔爪。

瞧,我是不是疯了?竟然把自家形容得那么恐怖。

我推开没有上锁的栏栅,踏着蹒跚的步伐走在门廊。小庭院的植物多日没有获得水珠的滋润奄奄一息耷拉着脑袋,连初次绽放的花朵也凋谢了。

残花。

进入屋子连灯也没开,我摸黑踩着阶梯上二楼回卧室。日光灯“噼啪”一声亮起,我反手将房门锁上,把手提包扔在地上,踩着满地凌乱的物品走到床沿,仰后倒下。

紧接着又是一段漫长的死寂。

像心底某个空洞洞的地方,蕴含虚无,之外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将坑洞填补。只有空虚。

肚子在打响鼓,腹部是空荡荡的。我翻了个身,俯卧闭上眼进入沉睡,想用睡眠麻醉蔓延的饥饿感。可是心底油然升起的烦躁令我无法轻松入眠,一次又一次地辗转,终于按奈不住干脆坐起身子想对偌大的房间怒吼时手机不适宜响起。

我拿起手机,皱了一下眉头。

是陌生的号码。

我淡然读着萤幕上呈现的无感情的字,里头写着:今天真是谢谢你了。很高兴认识你这位朋友。——媛昕
              
朋友?原来我们这种关系称得上是朋友。一抹自嘲的冷笑爬上我一向抿着的唇瓣。信手把手机扔在床上,手机深陷于柔软的床褥,反弹后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再次落下。

就像封闭的记忆伺机再一次开启。


第四幕

“滴答……滴答……”水龙头没有拧紧,水珠有规律断断续续地落在水槽,与表面撞击出一段平板的曲子。

回过神时,背脊感到一阵刺骨的凛冽。浴室墙壁的瓷砖特有的寒冷源源不绝透过衣服渗入肌肤,蔓延到心房与大脑时达到了镇静的效果,除了四肢觉得有些僵硬。

不对——四肢僵硬是因为失血致使的。

红色液体从伤痕汩汩冒出,顺着胳膊蜿蜒流到指尖滴落在米色的瓷砖地板。红色与白色形成强烈的对比,称不上好看,甚至有可能是时尚设计师眼中芜劣的色调搭配。

“好疼……”我背靠干爽的墙壁,清冽感趁势持续窜入体内。我抬起左胳膊,淡定地凝视手上久违的血痕。

我的右手仍攥紧那把沾着血液的美工刀。


第五幕

我不知道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成为别人的心灵支柱。媛昕就是太懦弱了,她必须躲在我的庇护下。自从上次和媛昕的妹妹对骂后,在班上她处处找我麻烦,虽然全数是她落败。

当然,每当我唇舌之战说得她无法辩驳后,媛昕的身上就会多出一道伤口。每一次都不一样。有时是烫伤、有时是跌伤、更夸张的,扭伤。

出现在媛昕身上的伤口让我的怨怒日积渐深。我尝试问过媛昕为何她要默默承受一切,直到我再三逼问扬言绝交她才吞吞吐吐地细语:“家里没人关心我。”

灵魂摇摇欲坠。确切,是震惊。

下午班最后一堂课是美术。我和媛昕跷课了,兀自躲在空旷的楼梯间。我们亲密地依偎在一起,看着远处垂挂在地平线纸上的太阳,等待曙光的到来。

“为什么,你和你妹妹的感情那么糟?”温柔的阳光直直射入我空洞的瞳孔,翠绿的大树倒映在眼帘。

“她觉得我抢了她的爸爸。”忧伤不知第N次爬上她深锁的眉宇。“我的继父和妈妈活在他们三人的世界,根本没人在乎我这个拖油瓶。明明第一次碰面时他对我是那么的好……”

我不清楚那个“他”指的是没有血缘的妹妹还是爸爸。不过,就妹妹对她的憎恶,那个“他”一定是指继父。

“好讨厌这种被遗弃的感觉,真的觉得世界沉浸在荒凉与萧索,失去温情,坠入一片无垠绝望的黑暗。”

我出借耳朵,装出耐心倾听她的苦闷。然而,我的脑袋在想着另一回事,至于她说的话都被耳朵屏蔽在外,只能看见她机械般一张一合的嘴巴。

“欸,媛昕。”我突兀地打断她的苦诉,她睁着雾气迷蒙的大眼睛眨巴地瞥向我。“试过自残吗?”

蓦地,她的眼睛因震慑睁得老大。良久,迟疑地摇头。

我把随身携带的美工刀从口袋掏出,放在她的手心。我能清晰洞彻她眸中闪过的惊愕与骇怕,太阳穴剧烈起伏。

担心她会畏缩,我把粘附在胳膊的创可贴撕下,展示痊愈后留疤的刀痕。“刚割下去时会觉得有一点痛,之后就会慢慢习惯了。”

她不说话,跌宕的心律使氛围陷入死寂。大约过了1分钟,媛昕轻摇头,把手工刀推回给我,气若游丝地说道:“我办不到。”

刹那,我板起脸孔,略带愠怒地瞅着她,咄咄逼人道:“你还当我是朋友吗?我在教你解脱的方法,你却拒绝我;你该不会认为我在害你?”话音刚落,我生气地站起身,佯装欲离开。

她上钩了,满脸焦虑地抓起我的手,将我拉回她身边。我抿紧下唇,不动声色地揣测她下一步的举动。

然而,出乎我的预料。

媛昕温柔地抬起我的手,纤细的指尖游走在我的伤疤上,那种微妙的触感令人上瘾。她凝眸细瞧,不放过任何角度,看够了才幽幽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应该是问我为什么要自残。

“今天来我家吧。”我答非所问,转移话题。

她没有进一步追问,只是默默点头。“走吧。‘上厕所’的时间过了很久,老师会发怒的。”接着,毫不犹豫松手,径自一人朝美术室走去。

温热的感觉残存在伤疤上,原来我竟然还会眷恋。


第六幕

今天一如往常家里空荡荡的。我请媛昕到我的寝室,转身要下楼准备茶点时她叫住了我,虚弱地说:“留下来。”

我们钻入被窝,背靠着床头凝视眼前空旷的墙壁。有种凄凉的感觉。厚重的窗帘把微弱的光芒堵在房外,整间卧室一片晦暝。

我们都不说话,两人之间还有一段间距。

“为什么?”媛昕再一次不厌其烦地问了,这次悸动得猛抓起我的手。“葛黛,告诉我,为什么要自残?”

她的眼泪深深击痛我的心坎。心底柔软的部分再一次沉浸在无止境的哀恸中,就像当年,记忆再次复苏。

勉强压抑毫无预警泛滥成灾锥心的痛,嗓子却变得喑哑,我微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只是呆呆地看着滚滚落下的眼泪。落在手背,是温热的。

“在我眼里你一直是个倔犟的女孩,即使面对困难也从不肯低下高傲的头颅屈服;你一直是我坚持下去的信念,为什么你要伤害自己?”

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在媛昕的面前羞愧得抬不起头,她说的话令我的悲伤无所遁形。

我明明是那么地孤傲,我明明是那么地强势,为什么,为什么?此刻我却也答不上来。

“你还要保持沉默到什么时候?是不是要我也在手上划上一刀你才肯打开金口?”

等了一会儿见我还是没有反应,媛昕不假思索强夺从口袋探出半个身子的美工刀,凛厉地推开泛着寒光的刀片,不假思索让尖利的刀锋在白皙的肌肤上游走。一道浅淡的伤口,在还未伤得更深之前我把美工刀夺走。

只想哭泣。

“你其实……可以不用……管我的……”抽抽嗒嗒地把话说完,拼命忍住哭泣的欲望。眼角的余光瞥向她的胳膊,暗红的血从伤口渗出,一发不可收拾。

“我知道,我没资格管你。毕竟,一直以来都是你在保护我的。”她吸吸鼻子,样子很滑稽,可我笑不出。“我是个被亲人抛弃的孩子,有什么资格扮乐观开导阴郁的朋友;被欺负了都不敢还手,有什么资格劝人不要自残?我根本……就是连自己也保护不了的弱者!”

虽然她嘴上说自己是个弱者,可我发现真正怯懦的人是我才对。

“你走吧。”没有把她留下来的必要,我很怕……好不容易掩藏起来的害怕一览无遗地展露在她面前。尊严,我要捍卫仅剩的尊严。


第七幕

凌晨2时。

再也不想躺在床上发呆,我懊恼地坐起身体,再次望着路灯笼罩的窗口发愣。

每天活在恐惧当中,担惊受怕提心吊胆日日折磨着我的心智,似乎不厌烦地慢慢锉平摇摇欲坠的心墙。人前我总是那么地坚定,因为我知道如果不带上面具我就会变成任人蹂躏、践踏的对象。

我好恨他们。

家暴……家暴……为什么这种事偏偏发生在我的身上?

我把脸深深埋入手掌,捂嘴不让悲恸的哭声惊动到其他人。

我是个孤独的孩子,我被人遗弃在这间除了我以为没有其他人的“家”里面。我孤零零地住在这所房子里,夜夜活在深沉的惧怕中。

不行,那段骇人的画面再次浮现在脑海。耳边响起噬啮人心物品的撞击声,夹杂凄厉的嘶喊,不断萦绕在脑际挥之不去。刀片?刀片到底在哪里?

一阵恐慌在心窝炸开,迅速遍布全身的细胞,陷入最高级的警戒。我几乎崩溃地在床上搜索着美工刀,把枕头被单统统撕扯开来,轻盈的棉絮散落在空中后飘零,落在地上,落在身上。

找到了!

我推开刀片,刀面沾有干涸的血迹,呈赤褐色。我手忙脚乱地割胳膊,结疤的伤口再次沁出血丝,然而,心底莫大的悲痛却无法得以平复。

怎么会……?

一度灭绝的物品坠地声如同索命符咒再次盘旋耳际,我扔开美工刀,双手捂着耳朵。然而,还是无法挡开,声量还有提高的趋势。

我跳下床冲入浴室,打开灯关上门无助地站在封闭的空间里。侧过头,我在镜子的反射中看到了自己的倒映:刘海黏附在冷汗涔涔的额头,眼白布满猩红的血丝,发白的下唇不觉间被我咬得脱皮,沁出丝丝红血。

血腥的舞台不请自来在我眼前架起,我招架不住,背靠墙壁瘫软跌坐在地。捂着的手因颤抖发软无力垂下,大口喘息,想吸取更多氧气却于事无补,心律加速。

——父亲高举酒瓶,红潮从脖子延伸到耳后根,他大声驳斥,酒瓶砸在某个坚硬的物品。刺耳的碎裂声划破了一触即发紧凑的气氛。孱弱的身躯躲在厨房的餐桌底下,睁着泪光闪闪的眼眸凝望慢动作应声倒下的妈妈。她躺在地上歪过头,视线正好对上女儿骇怕的目光。汩汩黏稠的液体从后脑勺流出,一直蜿蜒流到她的脚边。恐惧胜过救人的心切,她缩着身子,畏惧地瞅着像是发疯的父亲任意摔破东西,发出“哐啷哐啷”的巨响。那一天,是她人生中最不幸的一天。


第八幕

晨曦从墙上的窗口安静地洒在我的身上,绽放成一朵朵金黄色的碎花,我在这片恬静中张开浑浊的瞳仁。

我歪斜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度过恐怖的一夜,脸上黏腻的触感提醒我那是干涸的泪痕。双眼肿痛得令我忍不住闭上眼,可是,我想好好看看温暖的阳光。

才发现在这世上我已经没了亲人,至少,太阳总是毫不吝啬地给予我短暂的炽热,告诉我这世界还不算完全陷入绝望的寒冬。

那天之后妈妈被送入医院,三天昏迷不醒。醒来后第一件事竟是抱着幼小的我哭泣,反复叨念父亲的不是。父亲被控告蓄意伤人罪名成立,讽刺的是控诉者竟然是妈妈。

那时我才10岁。一直以为只要长大了就能保护我和妈妈不再受父亲的威胁,可笑的是她竟然把错一并推到我的身上。理由更让我觉得悲戚:我体内留着那个伤她至深男人的血,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我长得越来越像父亲,勾起她无数的厌恶与害怕。

真的即可笑、又可悲。

沐浴在熹微的阳光里,我笑了,有点悲凉的惨笑。

既然如此,当初又何必把我生下?


第九幕

媛昕约了我见面,地点就在我家。见到她时还是觉得有点抱歉,我仍然没有勇气告诉她我所背负的伤痛。

她也很识相,不提起前天我们起的争执。只是一路默默跟在后头进入屋子。
                                             
为了填补伤痛的时间,我让自己投入打扫工作。整间房子只有我一个人住,妈妈只是定期把钱汇入我的户口,除此之外她的生活我都不能介入,一年也没碰上几次面。

我们坐在客厅里,阳光难得有机会照入厅堂。我弓起双腿,抱着方枕发呆。媛昕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让我看了有点忧心。

“媛昕……”我轻轻推了她的肩膀。谁知,好像碰到了她的防线,眼泪溃堤像洪水奔窜。

“她好过分……为什么她总是能那么轻易得到我梦寐的东西?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她?为什么我没有家人的关爱?就因为我是拖油瓶?”媛昕垂下头,侧脸的线条勾勒出一种凄美。

我这时才注意到,她的右脸颊有点浮肿。我忍不住伸手触碰,指尖才碰到肿块时她立即往后退去。

“谁打你?”

“妈妈。小妹诬赖我偷了她的钱,妈妈问也没问就扇了我一巴掌。”媛昕突兀地抬起头,眼神犀利地探向我的心底深处,害我有点心虚。“自残,真的能忘了疼痛。”

媛昕穿着长袖棉衣,她把衣袖拉到手肘,向我展示割伤,看得我揪心。

这时,我也把胳膊探向她,与她的手作比对。同是伤痕累累,同是布满刀痕。

“总有一天,我要让他们知道我的心到底有多痛。”媛昕止住嘤嘤哭声,用前所未有冷淡的语气缓缓说道。

你真好。我在心底小声叹气。

我连个报复的对象,也没有。根本没人会在乎,我的胳膊到底出现第几道伤痕。你不一样,媛昕,你还有亲人陪在身旁。

而我,除了一屋子的空虚与寂寞,什么也没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