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3月1日星期六

短篇:虚伪的歌手


她不是一个好女孩,就我认为,她不是。

我们是在艺人培训班认识的队友,她18岁,我17岁。我加入艺人培训班不过是为了达到自己长久以来成为歌手的梦想,可她加入培训班成为歌手只是为了想快点成名赚到钱。

相较其他人,我对她一点好感也没有。尤其是那双最会装无辜的大眼瞳和咧开嘴角灿笑的弧度让我心生厌恶。我不知道什么事情能令她那么高兴,脸上无时无刻都挂着虚伪的笑靥。

为什么我能在她微笑的一瞬判定她很虚伪?

因为,我曾经在培训中心附近看到她和一群不良青少年在夜晚的酒吧狂欢。她的一身打扮即潮流又暴露,全身散发着坏女孩浓郁的味道。

重点是,她的嘴里叼着一根烟。

我立即把所见所闻告诉经理,而她也受到了应有的处分。虽然我们并未成为正式的艺人,可身份必须保有清白,难保某一天成名后底细不会被媒体揭露。

然而,这处分对她只是小儿科,她一点也没放在心上,脸上依旧挂着令我讨厌的灿烂笑靥。


二月

培训中心来了一个男生,经理简单地向我们介绍后便开始了今天的训练。

那个男生长得佷俊俏,再加上自身作曲与歌唱的天赋,马上成为我们这里的传奇人物。培训中心不乏帅哥美女,但这类天才英俊型更为抢手,提拔成正式艺人的机率远远大过其他人。

我也很喜欢他。凭我的姿色,吸引到他的注意不是不可能的。只是,需要使用一些小手段。

向办事处提出了申请,我上的练唱课与他是同一段时间。可是,我仍旧不满意,因为整堂课他的焦点都不在我身上,期间也没主动和我说过话。

反倒是她成功引起了他的注意,两人有说有笑,而我被突兀地晾在一旁显得我有何其尴尬。醋意袭上心头,我愤愤地起身离开,他们则向我投来纳闷的目光。

“去哪?”她的笑容从脸颊隐退,表情不冷不热。

“不关你的事。”我极其冷漠地回答,不想多瞧她一眼。

“算了,她心情不好。让她独处吧。”他转过头面向她,选择彻底无视我。“刚刚你说这一段应该改成什么旋律比较好呢?”

“噢。我再哼多一次曲调,你仔细听哦……”然后是一连串轻快的声调,我却没有仔细在听。

我懊恼地拉开隔音的房门往中心的大厅走去,路上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却阻止不了我继续前进匆匆的步伐。被撞的人只是不满地低声咕哝,也没要求我认真向他道歉。

大概是我脸上的表情狰狞到生人勿进的境界。


我又在街道上看到她和一群人厮混在一起。她这次的打扮更夸张,浓妆艳抹,厚重的假睫毛都快将她的眼帘完全遮住。暗紫色的眼影勾勒出无尽的妩媚,纤细的双足蹬着三寸高的高跟鞋,身体站不稳时不时倒向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坏女孩。这是闪过我的脑海的第一个字眼。

在我心里,她根本不配当一名艺人,更是亵渎了我一直以来信奉的纯洁梦想。远在街道对面的她感受到充满敌意的目光,顺着感觉迎上我探寻的视线。一道透明的雷光在我们俩之间迸发开来。

她忽地一笑引来朋友的好奇,一群人交头接耳,喃喃的说话声被响亮的汽车噪音淹没,可是他们有一会儿没一会儿地朝我望来。

我相信他们的话题绝对围绕着我。

一阵被羞辱的厌恶感爬上心头,我咬牙切齿攥紧手心,调头背道而驰。那若隐若现的嬉笑声还是落入我的耳畔,躲也躲不及。

我发誓总有一天我要揭发她的真面目,那副总是恬淡微笑的面具我已经忍耐到极限了。

我无法忍受别人玷污了我憧憬的梦想。


三月

学校放假时,培训中心举办三天两夜的度假,地点是驰名的热浪岛。抵达目的地分配住宿时,我很不巧地与她共用同一间套房。

说来真是讨厌,我要换房。这是第一个想法。可是后来我转念一想,多亲近说不定能挖掘她更多的底细,因此也就作罢。

这趟行程表面说是度假,可我们这些培训员仍然得工作,就是当模特儿拍摄广告,之后再刊登在各类平台的媒体。

这次的拍摄主要是宣传热浪岛,抵达第二天早上我们必须早起,赶到海边取景。拍摄的模特共七人,包括我仰慕的他与我憎恶的她。

根据摄影组,有一幕是我和他在沿海区一同戏水的画面。趁着小空档,我抓紧机会向他提出邀请:“午餐结束后一起聊音乐如何?最近我在作曲,需要别人帮忙填词。”

他义不容辞答了声好。果然,必须先用音乐勾住他的焦点。

之后,我又借机靠近他,说了很多关于音乐的话题。跟他聊天我感到十分的高兴,很投缘,也不会太拘谨。要知道这一行的知心朋友很难找,聊的投机就已经很不错了。

第一天的拍摄工作告一段落后,我喜滋滋地回房洗了个澡,换上特地准备的夏日系飘逸洋装。我换好装,打开门正要走出浴室,她则慌慌张张地冲进来,与我撞了个满怀,相继应声跌落在地。

“我的天啊……”我吃力地从湿滑的地面爬起身,衣服濡湿了,紧贴在我的肌肤。

“抱歉。”她的脸上没有深沉的歉意,仿佛错不在她身上。她不耐烦地询问:“你可以出来了吗?我急着用浴室。”然后,率先站起身把我从浴室推出去,害我在地面上狼狈地匍匐。

好可恶!

我怒瞪着被重新阖上的门,灼热的视线仿佛能穿透门射向里头的人。原来,在没有其他人的围观,她才会向我展露出本来面目。

彻头彻尾的虚伪。

经过这一折腾,我必须重新换下洋装,偏偏她独占着浴室还不出来。直到我不耐烦地敲了她半小时的门,她才慵懒、自若无事地缓缓开门,无视我满脸的愠怒。

“到你了。”她的笑容噙着一抹轻视人的玩味,凭借身高的优势傲慢地俯视我。“祝你等会约会开心噢。”她故作俏皮地朝我眨眨眼,踩着悠闲的步履走向床榻拿起她的小外套,在镜子前旋转与身体做比对。

我恶狠狠地瞪向她,转身走入浴室。把门上锁后,我背靠着门静静地想着。

那人罪不可恕。


很好,我原本期待的约会因为她被彻彻底底地搞砸了。

为了换去身上的衣物,我耗了半个小时等她用完浴室,再花了十分钟整理仪容,最后走上五分钟的路来到说好的餐厅碰面。

他足足等了我三十分钟。

“对不起。”我笨拙地向他道歉,拉开椅子坐在他的对面。他慢悠悠地摘下耳机,脸上的烦闷因得到道歉而稍微褪去。

“没关系。”他挥手叫来侍者。“你要喝点什么?”深邃的眼眸直视我的瞳仁,我发誓那一刹那我心动了。

“冰柠檬茶。”点完饮品,我打开手中的文件夹把一叠曲谱递给他。“希望你能帮我为它添上歌词。”待他接过纸张,我开始偷偷打量起他。

他穿着白色背心和及膝短裤,脚套着一双沙滩拖鞋,全身洋溢着浓郁的夏日气息。相较之下我就逊色多了,唯一一件最漂亮的裙子被弄湿后,我只能穿上普通T-衬衫配短裤,一点特色也没有。

他掏出手机,手指灵活地在屏幕移动。我才发现他正驱动音乐软件,弹奏着我谱的曲。

这样的浪漫氛围并没有维持太久,在她出现的那一刻立即打断。

“嗨。”她笑脸盈盈地朝我们踱步,不请自来坐在我和他的中间。“好巧哦。你们在聊些什么?不介意我一起吧?”她把笑靥对向了他。

你都已经一屁股坐下来了,我们还能说不好吗?我不满地刻意别过头。

“那当然。”那一刻,他的表情变了,从原本的兴致缺缺转瞬换成充满活力。“上次跟你聊到一半,你还没把故事说完呢。”

“怎么,原来你对我的生活史那么感兴趣?”她又笑了,可是我发现她的眼瞳里并没有笑意。

“对啊,好精彩!”他毫不掩饰地称赞,赢得她的欢心。“不如我们换个地方聊吧,这里有点吵。”说完欲起身离座。

“那你们的约会呢?”她故作不好意思地提醒。“我看我还是别打扰你们了。”

“我想你不会介意的,对吧?”他倏然转头望向我,眸中传递过来热辣辣的期盼,令我难以拒绝。

“不会。你们去吧。”我微微浅笑。

得到我的答案后,他迫不及待起身离座。临走前抛下一句:“这个我回去再看,之后再拿去给你。”他冲我顽皮地眨眼,与之前我认识的他判若两人。

只有在她面前,他才会显得如此活泼。而我,在他的世界的存在是何其渺小。


四月

那次度假回来后,我总和他刻意保持距离。我仍旧没忘记那次他带给我的伤痛,撇下我就为和她在一起。

之后的发展似乎理所当然地按着轨道运行,他和她在一起了。

对她的嫌恶感有增无减,只因保全他的面子我才没有发作。

上次在度假屋时,睡前她不忘在我面前炫耀下午的约会有多美好,也期待着明天的拍摄工作。我把自己裹在被单里蜷缩成一团,紧闭双眼催眠自己她说的那些仅是为了让我产生嫉妒说的谎言。

他们的事在培训中心闹得沸沸扬扬,几乎每次来时都能听到他们不少的八卦。

可是我告诫自己,不必为了这段还未开花就被抹杀在花苞里的爱情掉泪,不值得。我只需要专心地应付接下来的培训,再去面试成为我梦寐的歌手就够了。

坏女孩总会有坏女孩的报应,我不必为此太过纠结。

她却紧抓着我不放,似乎调侃我已经成了她唯一的娱乐。在未经过我许可的同意,她把我当成了取悦的玩具。

“我知道你一直以来都很讨厌我。”

我们面对面坐在大厅,此时这里空无一人。我抿紧下唇,没有回答她的意愿。也许我就是这么不甘心,为什么这样的女孩也能当艺人,为什么这样的女孩也能……俘虏我心仪对象的心。

不甘心。

“干什么板着一张脸?什么东西让你不开心?”她笑说,完全没有自己才是令人不开心的觉悟。“待会我和一班朋友出去玩,你也去吧。很好玩的哦。”她笑嘻嘻地伸手朝我的脸颊袭来,却被我一把拍掉。

“别用你的脏手碰我。”我冷冷地应答。只要想到她和其他人鬼混的模样就让我打从心底想要远离她。“你一直都是这样,就不怕被处分?”

以前也曾出现类似案例,因为栽培的新人生活不检点而被驱逐赶走。

“无所谓。反正只有几个人知道我是坏女孩。”她无谓地耸肩,一脸满不在乎。“而且,”她刻意提高声量:“我的男友并不知道我是坏女孩,所以,我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你说是不是?”

我真的有股扇她耳光的冲动,可是我忍着了,只能攥紧手心。

“我会撕掉你虚伪的面具的。”

“拭目以待。”她淡定地站起身,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往大门走去。“我也从来没喜欢过你。该怎么说呢,超级讨厌吧,就是忍不住想要抢走你的东西。

她抛下的话令我陷入长久的错愕,直到被人唤醒,我仍是一片不知所措。

——我也从来没喜欢过你。该怎么说呢,超级讨厌吧,就是忍不住想要抢走你的东西。

这句话像咒语萦绕在脑际,挥之不去。她为什么会讨厌我?我不记得自己曾经作过什么事。如果真要说,就是向经理打小报告而已。

纯粹这些而已。


五月

甄选面试即将到来。如果在初审的表现良好,以后要发行独属自己专辑的歌手梦不再遥远。为此我雀跃不已。

除此之外,还有件令我更高兴的事。我最喜欢的男孩和我最讨厌的女孩分手了,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虚伪面具底下丑陋的容貌。

她也没有再出现过,听说是跳槽到另一间公司了。我其实都无所谓,只要她走,不管去哪里,只要脱离我的视野就行了。

初审面试相当成功。我有样貌,也有甜美的嗓子,歌手形象可塑性极高。面试完后我和一群朋友到商场庆祝,途中在餐馆瞥见了她。

她仍旧是笑得那么灿烂,除却胭脂的粉黛,她有着一张漂亮的脸孔。

她发现了我,跟她的朋友们耳语一阵走出餐馆,向我笔直走来。我原本想像陌生人与她擦肩而过,可她整个人就伫立在我跟前不让路。

“恭喜你。刚刚有人告诉了我,你面试成功。”说完,众目睽睽给我一个拥抱,我瞪大眼无法作出反应。

被淹没在路人投射的奇异目光与窃窃私语下,她附在我的耳畔低语:“别想着演艺圈有多么好混,有一天你也会变得和我一样,会学坏的。”

不对,她现在是在干什么,怂恿我放弃长久以来的歌手梦想?

“记得我说过讨厌你吗?我是真的讨厌你,因为你太优秀了。”她缓缓把身体从我身上抽离,咧嘴漾出温暖的笑。“祝你早日成为歌手。我走了,再见。”

也许是我太过迟钝,没从她的话里听出端倪。


十二月

正如她所说,我很优秀,所以现在我成了一名歌手。新专辑的发表会上我有看到她,她似乎放弃了当艺人的梦想,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让我很羡慕。

我凭借自己谱的那首曲,他写的歌,红遍了全国。一拧开电台,都能听到音乐节目热播我的主打歌——忧伤的频率。

然后,一连串的通告不知从哪涌入,现在我可是全国跑透透马不停蹄地宣传新歌。

每次的发表会活动都需要耗费我很多的时间与精力,回家时都已经临近半夜。我坐在后车厢一边数着路过灯柱的数量,一边回忆着曾经与她共有的记忆。

也许,演艺圈真的不是那么好混。歌手即是公众人物,举手投足都必须小心谨慎。

夜里的车厢佷安静,本来我想闭眼小憩,耳畔却传来扬声器幽幽放送的音乐——忧伤的频率。

“我的电台是忧伤的频率,因为你心里在下着小雨,曾经过去我们都回不去,相思就要彻底除去。”

我跟着那首歌哼着曲调,心灵深处留着一小片空洞没有被虚荣注满。我不禁想起那个我曾经很讨厌的女孩。

过了那么久我才发现,她没有很虚伪。反倒是我,明明心里是那么讨厌却从不敢坦率地表露于形色。

我好想念跟坏女孩一起相处的日子。至少,是平平凡凡的,不会有演艺圈里的勾心斗角,凡事都要埋在心底深处,戴着虚伪的面具。


尾声

洗完澡后,我上网浏览面子书的专业。我的帐户好友人数已经爆满,粉丝们都直接在专业留言。我很意外地看到了她给我的留言,真的,好像做梦一样的不真实。

“我做了很多错事是我不好,可是我想让你明白,千万不要像我一样变成坏女孩。”

有一刹那我无法分辨哪个才是真正的她。究竟是讨厌我而处处刁难我的她,或是为了让我成长故意找茬的她?


(完)




短篇:自闭的孤儿


“这颗糖果给你,不开心的事要忘记噢。”男孩粉嫩的脸颊染上两片红晕,小眼睛眯成一条月牙弯儿,虎牙从笑得咧开的嘴巴露出。

好可爱。

我怯生生地注视他掌上的彩色糖果,刻意把手藏在身后。跟他干净的手相比,太脏了。会被取笑的。

“你就拿嘛。要是你不拿,大家会说我小气的。”语气明明就是嗔怪,可他脸上灿烂的笑靥却从来没有消失。

见我迟疑地摇头,他干脆笑着拉起我的手,把彩糖硬塞过来。然后,带着微笑转身离开,也不等着我说一声谢谢。

他好似一阵风,轻轻地把春暖带给我,不着痕迹再飘向别处。虽走了,残留的温度却让我陷入疯狂的迷恋。

在一个炎热的下午,一向与别人难相处的我在孤儿院里认识了那位唯一愿意与我说话、像风的男孩。

×××××

光是一颗彩糖,足以很长时间照亮我的心房。多年积蓄的阴霾终于在与他邂逅的那天散去,我多么希望阴霾散去后的空间能由他带来的欢乐填满。

很棒的一个冀望。

其实我是个没人要的孩子。在我懂事后父母早就不在我的身边了,我没有姓氏,也没有名字。所以,院长自行替我取了名,叫希洋,因为我是在夕阳下的垃圾桶被找到的弃婴。

曾经有个妇人把还是婴孩的我领养走了。她患有不孕症。结婚十三年凭借药物治疗怀过孕、却不慎流产,自此怀孕的希望渺茫。

收养我的人家很好,他们给我冠上姓氏——欧希洋。

直到把我拉拔到2岁,见我迟迟不像其他的孩子牙牙学语连忙焦急到把我送到医院检查,得到惊愕的诊断——这孩子脑袋神经线错综复杂,长大后罹患自闭症的机率很高。

于是,养父母很努力地抽出时间陪着幼小的我,不断循循善诱使我打开金口。可是直到某一天他们感到疲倦了,对安静的我展露出最悲切的绝望。

他们把六岁的我送回孤儿院。

听院长说过,在接我回孤儿院时,我没有大声哭闹,只是静静地拽着院长的衣摆,低头默默走回屋子。我的前养父母伫立在栏栅前,表情犹豫沉重,似乎在懊悔把我送回来的决定。但最后他们仍然什么也没做,一副诀别的伤心样。

那时,院长问了我一道问题,具体是什么我没印象,依稀记得我只是轻轻摇头,然后掖着养父母送我的画册走到大厅最安静的角落兀自操起画笔,完全感受不到被抛弃该有的怨恨。

啊,想起来了!

院长问我:你会不会讨厌他们把你送回来?


2。雷

在别人的眼里我到底有多难相处,九岁的我终于明白了。

这一天,隔壁镇的华小学生会来探访我们这座孤儿院。那是前所未有热闹的周末。虽然平时不乏善心团体的到临,可这次的来访者与我们的年龄相近,更添加融和的亲切感。

午餐过后,大家聚集在屋前的院子玩躲避球,声音十分嘈杂。

吃完午饭,我回到狭隘的寝室拿起心爱的画笔套组,捧着画册兴高采烈地走回大厅。我凑近五个正打成一片的女孩堆,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旁边。

“啊!”其中一位女学生发现了我的存在,惊魂未定虚弱地问:“你怎么站在这里不出声?”

跟我同龄住在孤儿院的女孩立即警戒起来,无视我长年肌肉僵硬挤出一丝不自然的微笑,凑在女学生的耳畔用不低的声量说道:“少跟他打交道,她是我们这里的怪胎。”微笑倏然被冰冻。

“为什么?她看起来佷正常。”她转过头疑惑地偷偷打量我。

“才不是呢!大家都在外头玩时,她只懂拿着画册不知道在画些什么。而且,她很喜欢自言自语,都不跟人说话。骄傲。”

那一刹那,身体仿佛被响雷击中,整个灵魂都在荡漾。

五个女孩匆匆从我面前离座,去到厨房一边帮忙准备茶点,一边高谈阔论,时不时瞟向我这里。一阵屈辱的感觉油然而生,我不断重复对自己说,不能哭,至少在这里不能哭。

可我还是佷没用地哭了。

×××××

受气了就躲起来,长年不变的习惯。
也许真的是天生的性格使然,造成我不爱说话。每次我都插不进别人的话题,她们说的东西离我太遥远了,伸手踮脚也碰不着。的确,我是孤僻没错,我是更喜欢画画多过说话,可是这样我就必须被冠上“怪胎”的绰号吗?
我并不是骄傲,我只是不懂得要怎么和大家相处。
所以……不要用异样的眼神看我……

不知道哭了多久,不知道用手背擦拭脸庞多少次,一把好听的嗓音打断了我嘤嘤的抽泣。“这颗糖果给你,不开心的事要忘记噢。”

男孩的微笑是我看过最美丽的笑容了。


3。云

那天他离开后,我发誓升上中学后也要跟他同校。然后,我继续背负着别人给的“怪胎”称号,凭着坚毅的信念日夜埋头苦读。

小六检定考试的成绩单出炉了,我交出漂亮的成果,院长很开心,当众表扬我。我跟她要了一份礼物,她也笑吟吟地答应。

我要到邻镇的国中升学。

中一的生活在漫长假期落幕后展开了。全新的环境令我很是陌生,从来没试过三大种族一起上学令我倍感压抑。

最重要的是,我没有朋友。被分配到班级时我孤伶伶地坐在课室末端,个个陌生的面容令我冷汗涔涔。我知道我不能够退缩,因为那个像风的男孩也在这里读书。

中一的一月,就在我高度紧张的氛围下匆匆谢幕。

×××××

我在进行课外活动时终于到了他。几年不见他的脸蛋没有多大的变化,那抹淡笑一直都是我所憧憬的温暖。那一刻,冰冷的心都被融化了,只想让时间凝结,好好观看那时没仔细看的笑靥。

也许表现的过于张扬被他发现了。社团结束后他把我叫住,开口问的竟是:“我们是不是见过面?”

怎么说还是会有一点点的失落。

我浅浅地笑,看起来极不自然,有可能还会与邪佞扯上关系的怪笑回答:“嗯。”

他不大明白,怪异地挠挠后脑勺,嘀咕着:“真是个特别的人。”然后,恢复平常声量再说:“那,我们真的见过面咯?”

我才要张嘴说出,他却摆了个手势示意我噤声。“等等!你先别说,让我好好猜猜,不然少了神秘感就不好玩了。”接着,兀自往教室外行去,边走边咕哝,样子傻气却可爱。

我相信我作出了对的选择。

×××××

到了夜深人静之际,钻进被窝却毫无睡意,我不禁会想:我到底是不是自闭儿?

我不擅长和别人说话,从以前到现在都不曾改掉的坏习惯。我的脸上从来没有起伏巨大的表情变化,波澜不兴,像平静的湖水。没有人知道我在想什么,因为打从一开始我就把大家堵在心房外,只留了一道小门给喜欢的他。

大多数的时间只有落寞是我的朋友,偏偏我不嫌恶这种随时把人逼疯的情愫。我活在自己的世界,而我的世界很简单,只有画画和他就够了,当然少不了那颗彩糖。

所以,我不是自闭儿,至少我懂得怎么去喜欢一样东西。

得到这样的结论,我才能安稳地入眠。

4。阳

下午的美术社集会成了我最向往的时段。我的心灵装载太多孤独,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了倾吐的对象,我怎么可能放过。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隔了一星期之久,我不知道他究竟想起了没,只能衷心期盼他会记起我,记起他的微笑曾经带给一个失落的女孩希望。

社团活动开始了,今天大家要学习素描的入门。老师简单说明后就找来一篮的水果放在桌上,让我们尝试勾勒轮廓。

我的心思不在画画上,第一次,我对画画失去以往的热忱。

焦虑。

接着社团活动结束,人群纷纷散开他始终没来。我孤单地拿起背包,最后一个走出教室,转身时才听见身后传来纷沓的脚步声,回头就看见他气喘吁吁地站定在面前。

“啊,迟了……”他轻轻叹气,目光停留在我的身上。“你怎么还没回?”

喜悦再次填满了空虚的心灵。我抿嘴浅笑,只是傻乎乎地盯着他的脸瞧。那抹专属他的灿笑并没有褪去,依旧挂在脸上。看了感觉如沐春风,好舒服。

“等你……的答案。”前半句听起来好暧昧,我害羞地赶紧补上一句。

“哈,你不说我还真忘了。不过,听到答案你可也别生气,我实在是想不起了。”他不好意思挠挠后脑,像极了以前男孩的稚气的脸孔。

“没关系。这次,可不准再忘记了噢。”

我对他咧嘴一笑。这一次,绝对不能让阳光再离开我的身边。我不想再活在尽受别人无视的漆黑世界了。

回家后,院长见我比往常更加高兴,情愫渲染了四周的气氛。她带着我到后院荡秋千,年迈的脸蛋终于露出欣慰的笑容。

“洋子,你碰到了什么好事,介不介意跟院长分享呢?”她说话的语气永远是那么地轻柔。

“我见到了像风的男孩。”我像个孩子无邪地笑,满脑子装满了那个男孩的身影,还有他的笑靥他的糖果,是场不管做了多少次都不会腻的美梦。“我跟他还成为了朋友。”

“朋友”一词引起了院长的高度关注。也难怪,我在孤儿院总是独来独往,能交到朋友简直是奇迹中的奇迹。

“他叫什么名字?”院长关切地追问。

“不知道。”我无辜地摇头。

“那……不如请他来孤儿院玩好吗?”看来院长无论如何都想见上他一面。

“我会试试看的。他应该会答应吧,毕竟他曾经来过这里一次。”我说着,边从口答掏出小心翼翼保存的彩糖包装纸。“瞧,这是他上次来时送我的礼物。”

院长的眼里掠过一丝小小的惊诧,转瞬笑颜逐深。

“果然是我担心太多了。”那一句话夹带如释重负的轻松感。到底是不是我的幻觉呢?院长的笑容意味深长,埋藏了秘密。

×××××

见到他时又是几个星期后的事,因为某些原因课外活动被连续暂停。社团结束后,我迫不及待跟刚抵达的他提出邀请,他先是面露难色,笑容消失了。

“这个嘛……我有点不方便。”

好失望。我垂头丧气,一股失落像潮水翻天覆地朝我袭来。

“别伤心了。”他赶紧柔声安慰我。“也许我能抽空过去。这个星期天上午十点对吗?我会尝试调整行程表的。”


晚餐时间我兴致高昂地向院长报告这件事,与我同龄的那名少女也在现场,听见后更是不给面子地当众大笑,在院长斥责的目光才勉强止住声音。

“哈哈哈……”她笑岔了气,我冷冷地瞪着她。“怪胎怎么可能会有朋友。多半又是假象出来的同伴。”

“别说了!”院长出声打住,她识相地离开厨房。“希洋,别理会她说的话,专心准备迎接你的那位朋友吧。”然后,走了。

我愣怔地矗立在那,脑袋思索着刚才她说的话。假想的同伴?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5。电

他失约了。

我站在门口等了他整整一个上午,中午随便吃了一些东西果腹又像个傻瓜呆呆地坐在门前,遥望栏栅外的马路,想着什么时候他才会到。一直到了临近傍晚他始终没有出现。

有种被欺骗的感觉。

同龄少女这时回家了,跨过门槛入屋时见我傻楞地坐着,不放过机会狠狠贬低我一顿。“自闭儿,就爱自言自语。”

“我不是!”她的话刺激了我,我愤怒地即刻弹跳站立起来,双眸泛着水气正视她漠然又嘲讽的目光。

“你就是!没人愿意跟你说话,你就自己想象出一个玩伴,我们大家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她反唇相讥。

“没有这回事!”说这话我竟然莫名地感到心虚。怎么会?我怎么可能会自己想象出一个玩伴?小时候的男孩是真的,他给的糖果就是证据……

等等,那么“现在的他”呢?

“哼!如果你真的没有想象出玩伴,那为什么他还没来?不是说好今天来的吗?告诉你,那是因为他根本就不存在!”她不甘示弱地落井下石。“欧希洋,拜托你清醒一点吧,少跟那些所谓假象出来的朋友交往了。”

不可能!他怎么会是我假象出来的同伴?他明明对我是那般重要,真的很重要,比任何一切都更应该被珍视。

可是,泪水却夺眶而出,奔腾不止。


回到学校,我趁早会时到各个班级搜索他的身影。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为什么到处都找不到他?我开始焦急了,整个人失魂落魄,完全提不起劲。我的心绪紊乱,满脑子想着从今以后该如何是好。他不见了,彻底从我的世界消失了。

这么多年我那么努力寻找的人就忽然失踪,我接受不到。

美术社的集会结束后,我终究没有见到他的踪影。我怯懦地不敢询问众人,我真的好害怕得到的答案会是:没有这个人。

幸好这份骇怕只维持了一个星期。

我失落地要从美术室离开时,他从身后叫住了我,小跑到我的身旁。他的笑容一刻也不曾消失,还是那般地温暖。

“抱歉,上次失约的事是我不好。”还是一样地温和。

失落被取代了,心灵再次感觉到充实。我对他微笑,轻摇头:“没关系。”

因为你是那个唯一主动愿意跟我说话的男孩,你做的任何错事我都会无条件包容。我不曾忘记过你带给我如此美妙的下午,以后也还想和你继续成为朋友。

我的世界,只要有你和画画就已足够。


尾声

“欸,你说的就是那个1年(3)班的欧希洋吗?”

“没错,就是她!想到还是觉得有点毛骨悚然……不行,我要退出美术社!”

“不过,她的作法还真是有点变态,莫名其妙对着空气讲话,表情竟然还会产生变化,就像和真人说话一样!”

“那是神经病吧?”

“是自闭儿的机率更大。”

“她是自闭儿?”



(完)